第六章 九百英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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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九百英尺(第 3/4 页)
她看不见,只能慢慢摸索着用手指穿过他撑开的绳子,一来一往,他竟能陪她玩出好多种花样来,比她爸爸当年厉害多了。
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,夏日的夜晚,做完作业,拿着花绳去书房找父亲,将他从书海里拖出来,陪她玩五分钟的小游戏。她父亲对这种幼稚的游戏毫无兴趣,但每次都表现得乐此不疲。那是一个事业忙碌的单亲父亲能给予女儿的有限的陪伴时光。
是在那个时候,她忽然发现,这个陌生的小哥哥,像家人一样在宠着自己。
她在心里将傍晚时分那短暂的时光,称为“黑暗世界里的奇妙时刻”。
她不是没有怀疑过他为什么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好,可那时的她,实在太无望了,他是惨白病房里如绿雏菊一样的那抹绿,是洒进漆黑深渊里的那线温柔月光,是湍流绝境中漂过来的那块浮木。
她开始期待每天时间能流逝得快一点儿,傍晚时分快点到来。她甚至都不用问几点了,便已能感知到他到来的时间点。有一天他没有如期出现,她在病房里走来走去,住了这么久,她已经熟悉了这小小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。
推门声在身后响起时,她的焦虑应声遁去。他姗姗来迟,但如约而至,携带来满身的风雨。
“雨太大了。”他解释道。
下雨天,最适合哪儿也不去,就着温暖的台灯光,在屋子里读书。他在她的病床前坐下,为她朗读书中的片段。是一本关于海洋与岛屿的书,她告诉过他自己热爱海洋,梦想着探访世界上所有的岛屿。
“许多偏僻的岛屿是我们无法到达的,通往它们的路途漫长而艰险,登陆需要冒生命危险,甚至完全不可能。而即便能够登陆,这些人们长久渴望的土地到头来却又常常显得非常荒凉,毫无价值可言……”
“珊瑚的石灰质骨架上渐渐生长出一座岛屿,它是珊瑚——既是建造者又是建筑物本身——不知疲倦创造出的作品。因此每座珊瑚环礁都是一座毁灭了的岛屿的纪念碑,是比金字塔还要神奇的奇迹,因为它仅仅是由这些纤细微小的动物所建造……”
淅淅沥沥的雨声里,他低沉喑哑的声音似有魔法,安抚了她的茫然、不安与躁动。
“倘若被发现的岛屿并不符合人们的期望,那么,连它们的名字都会透露出人类的复仇心来。1521年的麦哲伦和1765年的约翰?拜伦就不约而同地把土阿莫土群岛上的几个环礁称为‘失望岛’,因为麦哲伦在那里没有找到他所需要的食物与水,而拜伦则是因为,这座已经有人定居的岛屿的居民竟对他充满敌意……”
她听到这一段,忍不住笑起来。
他轻轻地舒了口气,小丫头脸上总算有了一点别的表情。年纪轻轻的女孩子,眉眼间笼罩的哀愁如浓烟,整个人没有一点生气,她父亲见了,该多心疼啊。
后来,她在他的声音里慢慢睡着了。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,她还做了一个梦,梦里有一叶轻舟,荡在黄昏时分的海面上,风平浪静,天边的晚霞像珊瑚的颜色那样美丽,父亲就坐在轻舟上,低头在读一本书……
醒来,她摸到自己眼角的泪。病房里一片寂静,但她感觉到他的气息还萦绕在身边,她摸索着伸出手,果然在床的边缘摸到了他的手臂。
他睡着了。
她迟疑了下,然后,手指往上,慢慢、慢慢地,终于抚上了他的脸,下巴、嘴唇、鼻子、眼睛、眉毛、额头,她在黑暗中依靠线条与骨骼,慢慢拼凑出一张英俊的脸来。
她想象着,他笑起来一定很好看,眉眼温柔,眼睛像大海一样深邃。
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微微发烫,她仿佛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。
她猛地缩回手。
人们都是如何坠入情网的呢?或许只是某个瞬间的怦然心动。
当早晨的雾气结成冷霜,她在医院里已住了很长一段时间,造成她失明的原因是头部重创导致的颅内有血块积压,位置太微妙,一下子无法动手术,只能在医院慢慢治疗观察。又一次的全面检查后,对于她的眼睛是否能恢复,医生仍无法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。
哪怕已做好了心理准备,失落与沮丧仍然无法阻挡地涌上心头。
她坐在住院部中心花园的长椅上,阴沉很多天的岛城难得地出太阳了,冬日傍晚的阳光暖洋洋的,她靠着椅背,闭上眼。
忽然,她的左耳被塞进一只耳机,她没有睁眼,微微一笑,她知道是他,他的气息比声音更快地潜入她的感知。
耳机里有声音响起来,起先是一阵低低的轰鸣声,然后,有风声,继而是此起彼伏的哨声,好像有成千上万只动物在嬉戏,那欢呼声里,伴随着节奏感极强的“嗒嗒”声,如同人的心脏在飞速跳动着。
“这是鲸鱼所发出的脉冲序列。”他说,“我叫它鲸歌。”
鲸歌。多么美妙的名字,多么令人着迷的声音。
那是她第一次听到鲸鱼的声音,无法形容刹那间心里的震撼。这是来自深海的歌声,来自她魂牵梦萦的地方。
她忽然就想去海边了,想深呼吸一口气,闭气,然后一头扎进幽蓝的水波里。
“可以陪我去海边吗?”心底所想脱口而出时,才觉察到不妥,她忽略了,他跟自己一样是个病患。这样的拜托,会给他造成困扰吧?
他却一口答应了。
他牵着她出了医院,在门口拦下一辆出租车,直奔她最喜欢的那片偏远僻静的海滩。
正是路上最堵的时段,出租车走走停停,抵达时天色已晚,夕阳只余下一丝浅淡的光晕,薄雾般笼罩着这片海。夜风寒凉,吹乱她的头发,她却不知冷,仰着脸,使劲儿吸气,空气中是熟悉的咸湿味,久违了。在病房里关了太久,此刻吹着海风,听着海浪声声,闻着令她着迷的味道,她简直想哭。
脸颊忽然一暖,他将自己的围巾摘下来包在她头上,两端交叉着从脖子下面绕过,在脑后打了个结。他后退一步,看着她这个造型忍不住笑了:“像卖鸡蛋的小女孩。”
她想象了一下,也笑了起来。
她摸摸围巾,那上面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,她低头,将半张脸埋进围巾的褶皱里,他的气息与她的呼吸交缠在一起。
最后一抹光线沉入海里,夜幕降临,风更大了,她面朝大海,双手拢在嘴边,大声喊道:“爸爸,我好想你!我好想好想好想你啊!”
她的声音,顺着海风与浪声,穿越茫茫夜色,抵达遥远的深海。
他站在她身后不远处,听着她一遍一遍重复着这句话,他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。
不知是不是好运终于在这一年的末尾愿意眷顾她一下,她的主治医生在为她做完检查后,带来了一个好消息,她可以动手术了,眼睛有望复明,手术日期定在新年第一天。
那天傍晚他走进病房时,发现她像个小孩子般在床上滚来滚去,他吓一跳,以为发生什么事,走近了才知道她是因为高兴。
“小哥哥,小哥哥!”她跪在床上,摇晃他的手臂,眉飞色舞,语调轻快极了,“我可以做手术了!我终于可以看见你的样子了!”
她笑起来的模样,同他见过的那张照片上的快乐张扬的小女孩,重叠了起来。
这才是她本来的模样吧,这才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该有的样子。
他轻轻呼出一口气,由衷为她高兴。
“霓喃,下雪了。”他将她带到窗前,“很大,像飞絮一样,花草树木都已白了头。”
岛城的初雪,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,飘然而至。
瑞雪兆丰年,是个好兆头。
霓喃兴致勃勃地拉着他下楼去玩雪,他一开始不同意,她嚷嚷道:“我好久没这么高兴了!”
他想起了什么,最终应允,让她全副武装后才出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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