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经假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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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经假经(第 2/4 页)
众人双手合十道:“谨尊方丈法旨。”
觉生方丈正要起身,见着最末位的了证,这才想起他没发言,问道:“了证住持有什么想法?”
了证当上正思堂住持不久,在众人当中辈份最低,资历最浅。地藏院是四院之末,正思堂是八堂居尾,他对着其他首座住持都得唯唯诺诺,因此寺内新给他取个绰号叫“馒头”,嘲笑他任人揉捏。这四院共议,竟连让他发言都忘记了。
他正要说话,只听“窝里刀”觉观冷冷道:“这里头有七个反对,他说什么要紧吗?”
“馒头”只得吞了吞口水,双手合十,恭敬道:“贫僧暂无想法。”
※※※
四月初八,是释迦摩尼诞辰,又称“佛宝节”,是少林寺一年中最大的节庆。这也是少林寺少数向一般民众开放的一天。说是开放,也仅止于门口的驰道,允民众对着寺门遥遥拜祭。
佛诞时,最热闹的地方还是佛都。
四月初三开始,一连七天,佛都将搭建法场,迎接少林寺收藏供奉的金佛、佛骨、七彩舍利等供人礼敬,接受信徒浴佛、献花、献果、供僧,四方朝圣者络绎不绝。同时更开七处法会,请文殊院经僧讲经说课,听众当中亦不乏武林各门派要人。
这段时日文殊院负责讲经说课,与信徒酬答,普贤院维持治安,巡守寺宝,观音院接待内外贵宾,地藏院搭建各式法会及分配用度,整个三月可说是少林寺上下最繁忙辛苦的一个月。
唯有一个人最是清闲——藏经阁的注记僧了净。
注记僧的工作是负责登记自藏经阁内借书的僧众,遇到不还的,上禀催讨,所以了净的工作也就是在藏经阁里负责注记一下而已,要说无聊,这可能是少林寺最无聊的工作之一。
每逢佛诞日,寺内外僧人忙成一片,通常无人前来借阅书籍,了净又比平常更得清闲。他已是堂僧,不需洒扫,每日用完早膳就是看书,再来便是练功,除此之外再无其他。
但今年的了净并不清闲,他有一桩心事。
一桩关于明不详的心事。
了净注意到明不详,最早是从明不详惊人的借书速度开始。藏经阁规定,每人一次只能借阅两本典籍。明不详总是用最快的速度借还,了净不知道他是真的看完了还是随意浏览。总之,明不详每隔两三天便会来借书,借的种类不等,多是佛经,也有各类杂书。了净开玩笑地问过明不详几句,明不详只说:“看完了。看不懂的,看多了就懂了。”次数多了,了净也不以为意。
再次注意到明不详,是从卜龟跟他借第一本经书开始。了净很意外,于是跟卜龟打了招呼,对他说:“经文里遇到疑难,可来问我。”
他知道卜龟不识字,那次起,他开始注意卜龟,从卜龟跟明不详的往来中看出,是明不详教卜龟识字。
接着他看到正见堂众弟子的改变。他叹息过卜龟踏错了路,觉得这是一桩不幸的悲剧。
引起他注意的是去年的一件小事,一名正业堂堂僧借了本《拈花指法》。这是上堂武学,出自佛祖拈花微笑的典故,讲究的是指力一出,着若无迹,有时击中对手时,对手甚至恍然不觉,连自己受伤都不知道,是二十七门需要八堂住持以上首肯才能修习的武功之一。他见了觉寂住持的手谕,从神通藏把密笈取出,翻阅检查时,找到一张脱页。那是第三十七与三十八页,这一页自然落在第三十六页与三十九页中间。
这理所当然的一件事,却让了净觉得不对劲。
藏经阁的书多有老旧,脱页破损在所常见。除了《易筋》、《洗髓》两大真经外,正见堂通常都会派人重新缮写副本备藏,连副本也老旧时,就会另行誊写。
这本《拈花指法》便是副本。
了净原是个疏懒的人,经书收回时,照理该当检查缺漏污损,但他向来只是随口问几句,稍稍翻几页就了事。反正若有缺漏,下一个借阅者也会回报,既然只是副本,损毁也无妨,了不起挨一顿骂。真要被骂,前一个借阅的也是首当其冲。
他记得清楚,上次这本书被归还时,借阅的僧人告知他脱落了一页。他摇了摇书本,果然落下一页,他顺手夹入书中,就注销了外借,放回神通藏去了。
但现在,这一页却被夹在正确的位置。
了净疏懒,却精细。他师父曾对他说过,他如果不懒散,绝对会是寺中一流的人物,而现在,就只是条一流的懒虫。
对此他不表意见。当和尚是因为这是他所知最简单的营生。他二十五岁入堂,当了注记僧,他唯愿这样再当四十年的注记僧。
有其他人翻阅过这本书,了净心想,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卜龟。
但这本《拈花指法》是上堂武学,被放在神通藏的顶层书柜,卜龟驼背身矮,伸手也够不着。当然,只要他跳起或搬了凳子就能拿到这本书,但问题是,卜龟有理由拿这本书吗?
以卜龟对武学的见识,他压根不知道哪本书才是高深武功,何必坚决去拿这本书?失窃的《龙爪手》只在书柜第二层,他连龙爪手都没练全,怎能去练拈花指,且非要费劲去拿?
第二个问题是,就算真是他拿了这本书,他又要怎样放回?跳起来塞回去?他识字少,又如何记得该塞回哪里?看着书架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书籍,了净抛开了这种可能性。
那是谁翻阅了这本书?就在他眼皮子底下……他把这本书交给借阅的僧人后,开始思考这问题。
第二天,照例的洒扫,他提前来到藏经阁就位,望向走入神通藏的明不详。
如同卜龟在世时一样,神通藏已经是明不详一个人专属的洒扫区域了。
了净望着明不详的背影,从门外只能看见神通藏的一小块地方,原本放置《拈花指法》的位置恰巧就在他视野不能及的范围。
他走了过去,穿过小铁门。明不详正在扫地,见了他只是点头示意,算是行了礼,就继续自己的工作。
“这里的书是不得翻阅的,你知道吧?”了净问道。
明不详点点头,道:“堂僧以下不得翻阅神通藏所录武典,弟子明白。”
“你年纪小,不懂事,又爱看书,怕你不小心犯了戒律。”了净道。
“多谢师叔关心。”明不详道。
了净离去后,明不详快速环顾了周围一眼,最后目光停在书架上层的一处。
那是原本放置《拈花指法》的地方。
当天下午,洒扫的劳役僧都已离去,了净心头疑惑仍在。他希望是自己多心,但又想不出《拈花指法》那一页缺页是如何归位的,难道自己随手一插,就这么凑巧插入了正确的位置?
他一抬头,明不详正走过来。
“又要借书了?”了净问。
明不详却扭扭捏捏,欲言又止,与他平常冷静的模样大不相同。了净见明不详有异,问道:“怎么了?”
明不详道:“如果偷看神通藏经典,要受怎样的处罚?”
了净道:“这要看状况,重则逐出寺门,或者像卜龟……嗯,你是知道的。如果只是无意翻阅,看得不多,那就喝责或杖刑、劳役不等。”
“我偷翻了典籍。”明不详坦承道,“是《拈花指法》。”
了净对明不详的坦承大感讶异,于是道:“你可知这是犯了大罪?”
“请师叔带我前往正业堂领罚。”明不详低头道,似乎正在忏悔。
了净又问:“你平日向来守规矩,怎会翻这本书?”
明不详道:“三个月前,我借了《大梵天王问佛决疑经》,当中说到佛祖拈花微笑的故事。我思索当中意涵,始终想不明白,打扫时见到了《拈花指法》,一时没多想,就拿了书下来,才刚打开就看到一页脱落,我忙将脱页夹回书中,赶紧放回去了。”
了净问道:“你没看书中内容?”
明不详犹豫半晌,道:“其实,看了几页。”
了净道:“据说你过目不忘,这不就学会了?”
明不详摇头道:“虽然记得,但不懂。师叔若想听是哪几页,我背给师叔听。”
拈花指是上堂武学,了净不由得起了好奇之心,正要说好,一念忽转,心想:“这上等武学,我若不小心记得了,说不准被勾起好奇,反倒想去看了。”忙道,“不用了。”又问,“你怎会今天来找我悔过?”
明不详道:“师叔早上问起,我猜想瞒不住了。这段日子心里不安,就坦承了。”
至此,脱页之事算是有了答案。了净道:“这次就算了,之后我会盯紧你,莫要再犯。”
明不详行礼道:“明不详绝不再犯。”
了净点点头道:“没事了,去吧。”
真这么巧?他疑心刚起,明不详就来告罪?了净虽觉疑惑,但心想明不详不过十四五岁年纪,又没有师父引领,就算看了拈花指法,也不可能学会。
他枯坐了一个下午,等到藏经阁关闭,护卫僧上来,他没去用晚膳,到佛都佛香楼买了几个素粽,找他师父叙旧去了。
了净的师承却不一般,正是主掌寺内所有政务的正语堂住持觉如,正僧中的领导人物之一,外号“笑口弥陀”。不过了净却知道他这师父为人,若不是笑里藏刀,哪能和“窝里刀”联手来个双刀快斩,闹出俗僧易名这等风波来?
“这么好心,来找我叙旧?该不会是想敲诈什么武功吧?”正语堂的住持房间里,觉如吃着素粽笑道。
“师父又误会我了,这是我的一片孝心。”了净道,“上个月是您生日呢。”
“喔,上个月的事啊?你不说我都忘记了。”觉如调侃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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